一、 緒論與研究背景
隨著全球對潔淨能源需求的急遽攀升,液化天然氣(Liquefied Natural Gas, LNG)的開採、運輸與終端應用在過去十年間經歷了前所未有的增長。在 LNG 載運船、浮式儲存再氣化裝置(FSRU)以及採用 LNG 作為推進燃料的雙燃料船舶設計中,甲板管線系統(Deck Piping System)是負責裝卸、氣化與燃料傳輸的核心基礎設施。這些管線在常態營運下必須長時間輸送溫度低達 -162°C 甚至更低的低溫流體,使得管線系統長期處於極端的超低溫熱力學環境中1。
在如此劇烈的熱力學梯度下,管線會產生顯著的熱收縮變形。根據熱膨脹係數計算,奧氏體不銹鋼在 -165°C 下的熱收縮量約為每公尺 2.5 毫米。這意味著一段長度為 50 公尺的直線管路,在冷卻至營運溫度時將產生高達 125 毫米的軸向收縮位移3。為了吸收這些龐大的熱變形量並防止管線因熱應力過大而發生斷裂或支撐結構損壞,工程設計上廣泛採用 U 型膨脹彎(Expansion Bends / Loops)來賦予整個管網系統必要的柔性(Flexibility)4。
然而,在現代造船工法中,這些膨脹彎大多是在常溫下透過「冷彎(Cold Bending)」製程直接由直管彎曲成型。冷彎製程的本質是對金屬施加超越其降伏極限的彎矩,迫使管壁發生劇烈的非均勻塑性變形。在此過程中,金屬晶格發生不可逆的滑移與變形,並在外部載荷卸除、管材經歷彈性回彈(Springback)後,於管壁內部遺留下自我平衡的「殘留應力(Residual Stress)」6。當這些帶有高額殘留應力的冷彎管線被安裝於船上,並通入 -162°C 的 LNG 時,極端的「熱應力(Thermal Stress)」便隨之產生。
更具挑戰性的是,LNG 船舶在公海航行時,無可避免地會遭受到惡劣海象的侵襲。波浪載荷不僅會引起船體樑(Hull Girder)產生整體的中拱(Hogging)與中垂(Sagging)彎曲變形,還會因為船體的六自由度運動(如橫搖、縱搖)產生強烈的慣性加速度(通常可達 0.3g 至 0.5g)3。這些動態載荷會進一步疊加在由冷彎殘留應力與超低溫熱應力所構成的靜態平均應力場之上。多重物理場的空間耦合與時間交變,使得膨脹彎成為整個 LNG 甲板管線系統中最容易發生疲勞失效(Fatigue Failure)與應力集中的致命弱點3。本研究旨在建立一套嚴謹的三維有限元素分析(FEA)熱機耦合框架,深度探討 316L 不銹鋼鋼管在經歷 3D 與 5D 半徑冷彎後的殘留應力分佈,並剖析其在 -162°C 冷縮狀態下的應力集中演化機制,最終結合波浪動態載荷進行全壽命週期的疲勞壽命評估。
二、 文獻回顧與理論基礎
2.1
316L 奧氏體不銹鋼之超低溫微觀力學特性 在 LNG 船舶的超低溫管線系統中,316L 奧氏體不銹鋼(Austenitic Stainless Steel, UNS S31603)因其優異的抗腐蝕性、極佳的低溫韌性以及良好的可銲性,成為業界的標準首選材料。相較於 304L,316L 額外添加了 2% 至 3% 的鉬(Mo)元素,這顯著提升了其在富含氯離子的海洋大氣與海水飛濺區中的抗點蝕(Pitting Corrosion)與耐間隙腐蝕能力,其點蝕當量(PREN)表現遠優於一般奧氏體不銹鋼10。
從微觀材料科學的角度來看,316L 具備面心立方(FCC)的晶體結構。這種結構的滑移系數量多且分佈對稱,使得材料在極低溫環境下不會發生體心立方(BCC)金屬常見的延性至脆性轉變(Ductile-to-Brittle Transition),從而在 -196°C 下依然能保持極高的破壞韌性與超過 40% 的斷裂延伸率10。更為關鍵的是其在低溫下的強化機制。在室溫(約 20°C)下,316L 的降伏強度(Yield Strength)通常位於 205 MPa 至 300 MPa 之間,極限抗拉強度(Ultimate Tensile Strength)約為 485 MPa 至 660 MPa13。然而,當材料冷卻至 -162°C 或 -196°C 並受到應力作用時,材料內部會發生形變誘發馬氏體相變(Strain-induced Martensitic Transformation)。在這個過程中,部分奧氏體相(γ)會轉變為具有更高強度的 ε 馬氏體與 α’ 馬氏體。由於這些新生成的馬氏體相限制了位錯的移動,並產生了強大的局部應力場,使得 316L 在 -196°C 時的降伏強度可躍升至 444 MPa 至 594 MPa,極限抗拉強度更可驚人地提升至 1100 MPa 至 1400 MPa13。
下表彙整了 316L 奧氏體不銹鋼在室溫與超低溫環境下的典型機械性質差異,這些參數對於後續熱機耦合模擬與疲勞極限的計算具有決定性的影響。
| 溫度環境 | 降伏強度 (σy) | 極限抗拉強度 (Sut) | 彈性模數 (E) | 延伸率 | 衝擊韌性 (Charpy) |
| 室溫 (20°C) | 205 ~ 300 MPa | 485 ~ 660 MPa | ~ 193 GPa | 50% – 60% | ~ 170 J |
| 超低溫 (-162°C) | 400 ~ 500 MPa | 1000 ~ 1200 MPa | ~ 205 GPa | 50% – 55% | ~ 160 J |
| 液氮溫 (-196°C) | 444 ~ 594 MPa | 1100 ~ 1400 MPa | ~ 210 GPa | 40% – 50% | ~ 155 J |
數據綜合來源:13
這種強度的激增雖然賦予了材料在超低溫下卓越的承載能力,但同時也意味著材料的局部硬化會導致變形協調能力的改變。此外,由於冷彎成型是在室溫下進行的,此時材料降伏強度較低,容易產生大面積的塑性區;而當管線降溫至 -162°C 時,殘留應力所在的區域由於低溫強化的作用,其屈服面(Yield Surface)會顯著擴張,這在多重載荷耦合分析中扮演了極其複雜的角色。
2.2
冷彎殘留應力機制與波登橢圓化效應 管線冷彎成型是一種高度非線性的彈塑性接觸變形過程。在彎曲成型的瞬間,管壁橫截面的應力與應變分佈呈現極度的不均勻性。位於中性軸外側的管壁(即外弧側,Extrados)承受巨大的切向拉伸塑性應變,導致該處管壁減薄;相反地,位於中性軸內側的管壁(即內弧側,Intrados)則承受切向壓縮塑性應變,導致管壁增厚並伴隨潛在的起皺(Wrinkling)風險19。
當彎管裝置的外部彎矩與成型模具撤除後,由於材料在截面各處累積的塑性變形程度不一,其試圖回彈恢復原始形狀的彈性變形量也存在巨大差異。這種不協調的回彈行為,使得管壁內部必須產生一組自我平衡的內應力場,即殘留應力6。力學推導與實驗量測均表明,原本在成型過程中承受拉伸的外弧側,在回彈後通常會翻轉呈現為壓縮殘留應力(Compressive Residual Stress);而原本承受壓縮的內弧側,在回彈後則會演變為極高的拉伸殘留應力(Tensile Residual Stress)6。這種殘留應力的峰值往往接近甚至等於材料冷作硬化後的現時降伏應力,對於後續承受循環載荷的疲勞壽命具有毀滅性的影響,因為高額的平均拉伸應力會極大化地加速微裂紋的萌生與擴展21。
除了殘留應力,冷彎還會引發截面的幾何畸變,其中最顯著的便是橢圓化(Ovalization)。由於彎曲時管壁內外側的徑向分力均指向截面中心,導致原本完美的圓形截面被壓扁成橢圓形。這種現象被稱為波登效應(Bourdon Effect)9。當內部通入高壓流體時,橢圓形的管壁會試圖恢復成圓形,這會產生額外的彎曲應力,使得彎管的整體柔性雖然高於直管,但其局部的應力集中程度也呈幾何級數增加。ASME B31.3 規範嚴格限制了冷彎後的橢圓率(通常不得超過 5%,對於嚴苛的循環負載系統則限制在 3% 以內),並引入了應力強化因子(Stress Intensification Factor, SIF 或i)來修正理論應力計算7。
2.3 ASME B31.3 應力強化因子與彎曲半徑之關聯
在管線力學中,應力強化因子 i 取決於彎管的幾何特徵。ASME B31.3 規範利用柔性特徵參數(Flexibility Characteristic)h 來量化這一屬性,其定義為:
h = tR/rm2
其中 t 為管壁名義厚度,R 為彎曲半徑, rm為管材的平均半徑。而面內彎曲的應力強化因子 i 則近似為:
i = 0.9/h2/3
由此公式可知,當選用相同的管徑與壁厚時,彎曲半徑 R 越大(例如 5D 彎管相對於 3D 彎管),其 h 值會等比例增大,這將導致應力強化因子 i 顯著降低7。在實務上,石化廠與 LNG 接收站的設計變更案例顯示,將 3D 彎管替換為 5D 彎管可將應力強化因子降低近 30%,從而使理論疲勞壽命從數千次大幅躍升至數萬次循環7。本研究將藉由精細的有限元素網格,驗證並量化 3D 與 5D 彎管在殘留應力與熱應力耦合下的真實應力峰值差異。
三、 研究方法與數值建構
為了真實重現 LNG 膨脹彎從生產製造到上船營運的完整力學歷程,本研究摒棄了傳統管線應力分析軟體(如 CAESAR II)基於一維梁單元與經驗修正係數的線性分析方法,改採高階三維有限元素分析軟體(ABAQUS)進行大變形非線性熱機耦合分析。
3.1 幾何模型與網格拓樸策略
考量 LNG 載運船甲板管網的常見配置,本研究選取主流的公稱管徑 NPS 12 作為分析標的。根據 ASME B36.19M 與 ASTM A312 標準,NPS 12 管材的外徑 D 為 323.8 mm,壁厚選取適用於高壓與深冷環境的 Schedule 40S,對應厚度 t 為 6.35 mm25。平均半徑 rm計算為 (323.8 – 6.35) / 2 = 158.725 mm。
為全面探討幾何曲率對耦合應力場的影響,建構了兩種彎曲半徑的 90 度 U 型膨脹彎分析模型:
- 3D 彎管模型:彎曲半徑R = 3*8 = 971.4 mm。其柔性特徵參數 h3D 計算約為 0.245。
- 5D 彎管模型:彎曲半徑 R = 5*8 = 1619.0 mm。其柔性特徵參數 h5D 計算約為 0.408。
在有限元素網格的劃分上,採用具有沙漏控制(Hourglass Control)與減縮積分的三維八節點線性實體單元(C3D8R)。為了精確捕捉管壁在彎曲大變形下的應變梯度與壁厚方向的殘留應力反轉分佈,管壁厚度方向至少佈置 5 層網格。在冷彎的幾何過渡區、內弧側與外弧側中心區域進行局部網格極度加密,確保應力集中點(Hot-spot)的計算精度不受網格尺寸依賴性的干擾24。
3.2 Chaboche 非線性等向與運動混合硬化模型
冷彎成型涉及高達 20% 以上的塑性應變,且隨後的波浪載荷將引發材料在塑性區內的循環加載與卸載。傳統的理想彈塑性模型或單一的 Prager 運動硬化模型無法準確描述材料在此複雜載荷下的包辛格效應(Bauschinger Effect)、平均應力鬆弛(Mean Stress Relaxation)以及棘輪效應(Ratcheting)24。為此,本研究引入高階的 Chaboche 非線性等向與運動混合硬化模型(Non-linear Isotropic-Kinematic Hardening Model)來表徵 316L 不銹鋼的本構關係。
Chaboche 模型的降伏準則基於 von Mises 理論,降伏面函數定義為:
f(σ,α,R)=√[3/2 (S-αD ):(S-αD )] -σ0-R=0
其中,σ 為柯西應力張量,S 為偏應力張量; αD為背應力張量(Backstress Tensor)的偏量部分,用以描述降伏面在應力空間中的平移(即運動硬化);σ0 為初始降伏應力;R 為等向硬化變數,描述降伏面的均勻膨脹或收縮31。
Chaboche 模型的核心創新在於將總背應力 σ 分解為多個背應力分量的疊加,每個分量均遵循 Armstrong-Frederick 型式的演化法則,引入了動態回復項(Dynamic Recovery Term),使得模型能精準描繪非線性的循環遲滯行為:
α=∑(i=1)M αi
dαi=2/3 Ci dϵp – γi αidp
其中 Ci 為初始運動硬化模量,決定了硬化的斜率;γi 為無因次的回復參數,控制著硬化的非線性衰減率;dϵp 為塑性應變增量張量,而 dp 為累積等效塑性應變增量29。
本研究利用文獻中經由 316L 實驗校準的多尺度 Chaboche 參數進行數值輸入。在常溫(20°C)下模擬冷彎時,採用兩分量背應力參數:C1=189,500 MPa, γ1 = 2950; C2 = 33,500 MPa, γ2 = 350 34。隨著分析步進入超低溫階段,模型將動態調用 -162°C 下的溫度相依參數,確保降伏極限與硬化率的實時更新18。
| Chaboche 模型參數 | 物理意義 | 室溫 (20°C) 設定值 | 參考文獻 |
| σ0(MPa) | 初始降伏應力 | 260 | 18 |
| C1(MPa) | 第一背應力初始模量 | 189,500 | 36 |
| γ1 | 第一背應力回復率 | 2,950 | 36 |
| C2(MPa) | 第二背應力初始模量 | 33,500 | 36 |
| γ2 | 第二背應力回復率 | 350 | 36 |
| R∞ (MPa) | 最大等向硬化增量 | 25.8 | 36 |
| b | 等向硬化飽和率 | 29.18 | 36 |
3.3 四階段熱機耦合分析程序
模擬程序被嚴格劃分為四個具備物理時間關聯性的分析步(Analysis Steps),確保前一步驟的殘留應變場與應力場能完美傳遞至下一階段:
- 冷彎成型步(Cold Bending Step):透過在直管兩端施加剛性約束與強制旋轉邊界條件,模擬滾彎或旋轉拉彎機的成型過程。管材在室溫下被強制圍繞剛性模具彎曲至 90 度,此步驟涉及大變形幾何非線性與接觸非線性。
- 彈性回彈步(Springback Step):緩慢卸載端部彎矩與位移約束,使得管材在失去外力支撐後進行自由的彈性回彈。運算收斂後獲得的即為帶有顯著波登橢圓化特徵的「初始冷彎殘留應力場」19。
- 深冷衝擊與操作壓力步(Cryogenic & Pressure Step):將管內壁邊界溫度線性降至 -162°C。由於實際管線外側包覆有多層真空絕熱材料(Multi-Layer Insulation, MLI),管壁會形成徑向與軸向的熱梯度37。在兩端管托邊界固定的情況下,熱收縮趨勢被強制阻斷,導致二次熱應力的爆發。同步施加 10 bar (1.0 MPa) 的 LNG 系統設計內壓,引發環向薄膜應力與波登變形的回復力2。
- 動態波浪循環載荷步(Dynamic Wave Loading Step):以超低溫與內部高壓的耦合應力場為初始狀態,施加對應於船體中拱與中垂變形的交變強制位移,以及代表船舶搖晃的3g 交變慣性重力加速度。進行數十次循環計算直至應力-應變遲滯迴圈達到穩定(Shakedown),截取穩態應力幅進行疲勞計算3。
四、 模擬結果分析與深度洞察
4.1 空間異質性的冷彎殘留應力分佈
在彈性回彈步完成後,模擬結果揭示了冷彎殘留應力在管壁內部的複雜多軸特徵。殘留應力並非均勻存在,而是展現出高度的空間異質性。
在 3D 短半徑彎管模型中,中性軸內側(Intrados)表面及近表面層產生了極其驚人的拉伸殘留應力,其主應力峰值高達 380 MPa。這個數值已經遠遠超過了 316L 在未加工狀態下的初始降伏強度(約 260 MPa),這意味著該區域的材料在冷彎過程中經歷了劇烈的冷作硬化(Work Hardening),其局部的降伏極限已被大幅推高19。相對地,外弧側(Extrados)由於在彎曲時被極度拉伸,在周圍材料試圖回彈的擠壓下,最終形成了約 -250 MPa 的壓縮殘留應力層。橫截面在彎曲角度 45 度處出現了最大 4.8% 的橢圓率,逼近 ASME 規範的 5% 上限20。
而 5D 長半徑彎管的結果則顯著緩和。由於彎曲曲率較小,截面變形受到的約束較小,內側拉伸殘留應力峰值下降至約 260 MPa,降幅達 31%;最大橢圓率僅為 1.6%。這深刻說明了設計初期選擇較大彎曲半徑對於控制初始殘留應力缺陷具有決定性的助益。
4.2 -162°C 下熱應力與殘留應力的毀滅性耦合
當分析步進入 -162°C 的超低溫狀態,驚人的應力重分配現象開始發生。由於直管段與彎管兩端被管托剛性約束,高達 2.5 mm/m 的熱收縮率轉化為巨大的軸向拉力,強行拉扯整個 U 型膨脹彎2。
這種熱應力在膨脹彎上的作用並非單純的軸向拉伸,而是轉化為對彎管幾何的「展開(Opening)」彎矩。此彎矩在內弧側(Intrados)產生額外的拉伸應力。此時發生了致命的耦合效應:內弧側原本就帶有高達 380 MPa 的拉伸殘留應力,再疊加由熱收縮引起的逾 200 MPa 二次熱應力,局部的等效應力瞬間飆升,試圖突破 600 MPa。
然而,此處材料科學的奧妙展露無遺。正是因為溫度降至 -162°C,316L 發生了形變誘發馬氏體相變,其在低溫下的現時降伏極限已躍升至近 500 MPa13。因此,儘管局部應力極高,管壁並未發生大規模的塑性崩塌。取而代之的是,利用 Chaboche 模型的計算顯示,內弧側局部發生了微量的二次塑性變形,應力隨之發生了「鬆弛與重分配(Stress Relaxation and Redistribution)」。
在結合了 10 bar 內壓的環向應力後,三維應力張量計算指出,最危險的應力集中點(Stress Concentration Point / Hot-spot)發生了轉移。最大 Von Mises 等效應力不再位於截面的正內側或正外側,而是轉移到了彎管橫截面的兩側翼(Flanks,接近中性軸附近的兩側)9。在該處,截面波登橢圓化試圖恢復圓形所產生的局部彎曲應力,與熱收縮軸向力達到了最大化疊加。
4.3 船體波浪動態應力與疲勞極限評估
當處於 -162°C 且滿載內壓的膨脹彎受到船體 0.3g 的慣性加速度與中拱/中垂位移交變載荷時,Flanks 區域的應力開始沿著 Chaboche 遲滯迴圈反覆震盪3。這構成了高周與低周疲勞交織的損傷機制。
疲勞壽命的評估必須面對一個嚴峻的挑戰:非零平均應力(Non-zero Mean Stress)。如前所述,Flanks 與 Intrados 區域存在高達數百 MPa 的靜態平均拉伸應力 σm。拉伸平均應力會將微觀裂紋強制撐開,大幅降低材料承受交變應力 σa 的能力22。
本研究採用保守的 Goodman 平均應力修正方程式進行疲勞評估27:
(σa/Se) +(σm/Sut) =1
此公式揭示了 316L 在超低溫下卓越疲勞壽命的終極秘密:方程式分母的極限抗拉強度 Sut。在室溫下,316L 的 Sut 僅約 600 MPa,若 σm 達到 400 MPa,剩餘允許的交變應力極限 Se 將被嚴重壓縮至危險邊緣。但在 -162°C 下,316L 的 Sut飆升至驚人的 1200~1400 MPa13。這龐大的分母大幅「稀釋」了高額拉伸殘留應力 σm 所帶來的破壞力,使得修正後的等效疲勞極限依舊保持在安全範圍內,從而保護了管線免受波浪載荷的早期破壞。這不僅解釋了為何這類設計在工程上是可行的,也驗證了選擇奧氏體不銹鋼作為深冷管材的科學必然性。
為了預測具體的壽命年限,研究採用了 DNV-RU-SHIP 及 DNVGL-RP-C203 規範所推薦的基於 Weibull 分佈的累積損傷計算模型(Miner’s Rule)40:
D=nd/a⋅qm⋅Γ(1+m/h)
其中 D 為疲勞累積損傷度(必須≦ 1.0 ),nd 為 LNG 船舶 25 年設計壽命內的波浪循環總次數(約 108次),m 與 a 為 DNV 規範中對應管線銲縫或母材熱點的 S-N 曲線參數,q 為 Weibull 應力範圍尺度參數,h 為形狀參數40。
將模擬所得之動態應力範圍代入 DNV 模型計算,結果呈現強烈的對比:
- 3D 膨脹彎評估:由於其較高的應力強化因子(i≒30)與顯著的橢圓化二次彎曲應力,其熱點交變應力幅σa 偏高。在 25 年的北大西洋惡劣海象模擬中,其累積損傷度 D 計算值達到了 0.92。這表示其安全裕度極低,稍有施工瑕疵或發生極端狂風巨浪,便極可能在 20 至 25 年內於管材內弧翼側(Flanks)萌生穿透性裂紋,引發嚴重的 LNG 洩漏事故。
- 5D 膨脹彎評估:得益於較優的柔性特徵參數 h,其應力強化因子降至63。更低的初始冷彎殘留應力與輕微的橢圓化,使得其在承受相同船體熱收縮與波浪位移時,局部動態應力幅大幅降低。其累積損傷度 D 最終計算值僅為 0.18。這意味著 5D 彎管具備超過 100 年的理論疲勞壽命,在整個 LNG 船隊的生命週期內幾乎具備「無限壽命」的可靠度20。
五、 結論與工程建議
本研究成功構建了針對 LNG 船舶甲板管線系統的三維高階熱機耦合非線性有限元素分析框架,深入整合了 Chaboche 混合硬化本構方程與 Goodman 平均應力修正疲勞理論,嚴密解析了 316L 不銹鋼膨脹彎在冷彎殘留應力、極低溫熱應力與波浪動態載荷多重夾擊下的力學響應。總結關鍵學術發現與工程實務建議如下:
- 致命的殘留與熱應力耦合疊加機制:
冷彎成型會在 316L 鋼管內側表面引發逼近或超越常溫降伏極限的高額拉伸殘留應力。當管線通入 -162°C LNG 並受到兩側管托拘束時,巨大的熱收縮會迫使膨脹彎「展開」,從而在內側疊加毀滅性的二次熱應力。在加上系統內壓導致的波登效應後,最大應力集中點(Stress Concentration Point)並不在幾何正中心,而是精準落在彎管橫截面的兩側翼(Flanks),此處將成為疲勞裂紋萌生的最危險熱點。 - 超低溫馬氏體相變的自我保護效應:
研究首次透過力學模擬量化了 316L 在低溫下的防護機制。儘管管線承受極高的平均拉伸應力,理應導致嚴重的疲勞折壽;但由於 316L 在 -162°C 以下誘發的馬氏體相變,使其極限抗拉強度(Sut)倍增至 1200 MPa 以上。依據 Goodman 方程式的數學定義,這極大化地稀釋了高額平均應力對材料疲勞極限的削弱作用,這是該管線在惡劣海洋環境中得以存活的核心材料科學原理。 - 設計參數(3D vs 5D)的絕對性差異:
有限元素模擬與 DNV 疲勞損傷評估確鑿地證明,幾何曲率的選擇決定了系統的生死。5D 彎管的冷彎變形更為平緩,將初始殘留應力與橢圓化畸變降至最低,其應力強化因子(SIF)顯著低於 3D 彎管。在 25 年的波浪載荷生命週期評估中,3D 彎管的損傷度逼近臨界點(D=0.92),而 5D 彎管則表現出極大的安全裕度(D=0.18)。 - 造船工程與設計建議:
對於未來所有新建的 LNG 載運船、LNG 雙燃料動力船及 FSRU 甲板管網設計,強烈建議將 5D 彎曲半徑的膨脹彎列為強制性設計標準,切勿為了節省極微小的甲板佈置空間而妥協採用 3D 短半徑彎管。若遭遇極端空間限制、無可避免必須採用 3D 彎管或更小半徑成型時,工程規範中必須強制加入成型後固溶退火熱處理(Solution Annealing Heat Treatment)的工序,以徹底釋放冷彎殘留應力並均勻化微觀晶粒組織。同時,管系設計必須結合船體全局的波浪有限元素分析,並依循最新修訂的 IACS 及 DNV 規範執行嚴格的熱機耦合疲勞驗證,方能確保全球 LNG 能源運輸大動脈的絕對安全與零洩漏營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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